十二、穷途末路的木曾 第一节

——新宫叔叔!木曾义仲天真而热情的对待叔叔新宫十郎。

对被赖朝抛弃的行家来讲,这使他再满足不过了。以行家的谋略家眼光来看义仲,他是个跟赖朝完全相反的人。

(真是个很不错的人!)

他没有赖朝的教养,很乡下气,毫无京都式的嗜好,但却是个大好人,在军中烧炉火时,不管对方是小兵或大将,他都会毫无分别的招手,请对方来取暖。

——你也来!你也来!

他是个无法忍受有人冻死的男人吧!

他对老朋友或亲戚也非常热情亲切。

(他毫无恶意!)

这是行家观察的结果。行家所说的“恶意”,可以说成“政治眼光”。例如,义仲若借兵给叔叔行家,让他拥有权力,礼遇他,行家可能会渐渐喧宾夺主。可是义仲却毫无这种危机意识,他总是真心表示:

——希望叔叔也有成就。

也就是希望行家发迹之意。正如行家的看法,要夺取天下的大将,理所当然必须具备的政治眼光,义仲一点都没有。他有的只是能够策马奔驰,射穿敌人胸膛的能力,这方面的蛮勇真是无人比得过他。

(我就不同。)

行家开始了解,自己若要指挥作战,将会连战连败,败到连自己都感到好笑的地步。可是,若论谋略与辩才,除了赖朝,他有自信不输给源家任何一人。更何况义仲对谋略或政治,简直就像婴儿般无知。

(现在,不得不利用义仲的善良和武力。毕竟在源家过去的系谱中,从没出现过像义仲这么强的人。可怜的是他只是强,却没有恶意。)

行家暗想,不!是光明正大的盘算:恶意是他的武器,他要慢慢累积政治力量,取义仲的地盘而代之,掌握源氏的主导权,创造出足以抵抗关东赖朝的势力。

行家是个善辩的谋略家,可是却非常轻率,他常常在军中让人感受到他的夺权计划,对义仲的态度也露出一点痕迹。例如,在前往京都的南下军队中,他对人说:

“我不是在木曾殿下的麾下,我跟木曾殿下是对等的,不,就叔侄身分的长幼秩序来看,我的地位还在他之上。”

行家、义仲及义经所属的源家中,长者只有目前人在鎌仓的赖朝。这情况使行家很生气,可是,确实只有赖朝地位不同。

“赖朝是我的侄子,却有那东西。”

连行家也不得不承认。“那东西”指的是源家世代相传的家宝:源太产衣与髥切太刀,是赖朝自义朝处继承而来。根据行家的论调,除了赖朝以外,义仲和自己是同一个阶级。不!若论叔侄身分,自己还高过义仲。

——他讲甚么疯话!

义仲的部将们打从心底无法苟同行家自大的态度。以前鎌仓的赖朝讨厌他,赶他出去,他像只被雨淋湿的野狗般,来到义仲的营帐下寻求庇护,义仲的幕僚们都知道行家当时的狼狈模样。现在怎么还有脸摆出叔叔的架子?众人都这么想着,可是当事人义仲却说:

“叔叔不善于战斗,至少让他在自家人面前威风一下吧!”

义仲根本不视之为问题。

终于要从北陆发兵,进攻京都了。

“木曾,请让我单独行动。”

行家要求个别行动。他的想法是,如果混在义仲的军旅中,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义仲的部将;若个别行动,另组军队,世人就会视他为同级的大将。

“好啊!”

对骨肉毫无欲望,对同族而言简直可说是政治白痴的义仲,竟然说:

“叔叔说得对。”

他立刻分派一部份北陆兵给行家。行家就是看上义仲的好讲话吧?

“一样是侄子,可是你就跟赖朝不一样,你对叔叔真孝顺。”

他称赞木曾,先一步离开北陆,进了伊贺、大和,在当地大举召募士兵。

(我可以召募很多士兵。)

行家有这种自信。平家在北陆俱利伽罗顶败北后,近畿各地发生许多争斗,伊贺或大和的土豪无赖们,也起而反叛当地平家系统的国司或目代。此时行家来到,举起源氏的白旗到处鼓吹:

“今后是源氏的世界了。若太晚交出名簿,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
于是立刻引起一阵旋风。陆续有人前来拜会,而行家在新宫时有深厚关系的熊野、吉野的神领武士们,也陆续加入他的麾下,军队数量大为膨胀。他们跟赖朝的坂东军不同,虽然一样是武士,近畿或北陆的士兵并不算优秀。坂东发达的武士道德观,在近畿或北陆尚未成熟,武功也有一大段差距,召募来的人中,甚至很多是连土地都没有的流浪汉。

这就是行家的军队。

他配合义仲的本军,从南北两方攻入京都。由北而来的义仲在琵琶湖附近集结大军,自己也爬上可以俯瞰京都的叡山,驻扎本营。

行家则接受从南面进攻的命令,离开伊贺,进入山城(京都市以及其周边),在宇志附近集结大军。

这时是寿永二年七月。


在平家六波罗本营中,不断有情报传入:

——京都已经被白旗包围了。

平家应该要做出决战与否的决断。然而,总帅宗盛已秘密决定放弃京都,他认为除此之外别无良策。

自古以来,没有任何地方像京都盆地一样,在战略条件上如此不利于防守吧?虽然是盆地,可是南部却开了一个大口,光是防守南方山麓,就非要一、二万的兵力才够。

此外,东、西、北三方的出入口很宽阔,毫无险要之处,不适合守城。而且,这个都市居住人口很多,一旦被包围,市民的粮食会不足,穷困的贵族或庶民就会暗通敌人吧?在战术上,要防卫京都可说是不可能。

清盛已经看出了这一点,在死前留给宗盛一则战略:

——放弃吧!

放弃京都往西海走,以那里的丰饶粮食及偏袒平家的势力为凭藉,寻找决战的机会,可是,重要的是,绝对要把天皇和法皇带走。只要本军拥有天皇和法皇,平家就是官府的军队,即使军队在海上,海上也是皇都,可以任平家随心所欲下达天皇命令,宣告布达。这是清盛临死前留下来以防万一的战略,如今竟然不得已派上用场了。

(必须保密到最后关头。)

宗盛这么想。如果泄漏消息,朝廷将会不安,会先行逃亡。不过,目前天皇应该不会有问题,天子安德帝才五岁,每天都住在生母建礼门院德子的娘家,亦即在平家的六波罗中,也等于是掌握在平家手中。

后白河法皇就没那么简单。赖朝后来暗暗咒骂他:

——日本第一大天狗。

他可说是个妖怪般的权谋家,善用心机,总是能洞察先机,而且采取行动之迅速,简直让人惊讶得以为他不是王家之人。不知道他会不会落入平家网中?

总之,宗盛极度保密着。

“要从京都撤退!”

他向族人下达命令时,是义仲布阵于叡山的七月二十四日晚上。然而还是太迟了!

住在法住寺御所的法皇,不知道透过甚么管道在当晚获得密报,或是凭着天赋的直觉,竟趁着月色昏暗时刻,从京都消失了,连侍臣及爱妾都不知道。法皇只将逃亡计划告诉一个人:

——你陪我去。

这个人不是公卿大臣,而是北面武士鼓兵卫知康。他的鼓艺很有名,平常就陪着喜欢歌谣与音乐的法皇玩乐。法皇要他一起走。他们首先进入鞍马,然后前往叡山,躲入横川,并马上跟义仲联络。就法皇而言,义仲已经是胜利者,要抢先归顺才好。法皇的“大天狗”政治生涯,从此更加忙碌。

第二天,天尚未明,京都人就已经知道法皇离开了。

——法皇逃亡。

一大早,快马奔往六波罗传递这个消息。宗盛知道事情有变,想从室内爬出来,却跌坐在地上。这个消息当然比在北陆战败更令平家全族吓破胆。可是,宗盛就算难过也无可奈何。

“既然如此,只好到西海为将来打算了。京都马上就会沦陷,快点准备!”

宗盛在早上八点发出撤退令,六波罗立刻喧闹成一团,光是家中财宝,就要数千个挑夫来担,而且还必须运出粮食,并处理好家臣的妻子。而天皇出巡的准备也很麻烦。一切只花了四、五个小时,过了正午,宗盛一行平家七千骑,已经守护天皇往南方逃去。殿后的士兵则烧掉六波罗及西八条一带的平家屋邸,二十年的繁华就托烈火全部解决。


京都大火的熊熊黑烟,从近江就可以看到。四天后,义仲过了近江的濑多川,进入京都,行家则从南方的宇治进入京都。不费一弓一箭,在不流血状态下,京都易主了。

二十四年来都没出现过的白旗重现京都,令人觉得十分稀奇。

京都人在荒废的市街里,观看号称五万的源家大军入城。

这一天,走在京都大路上的行家座骑,不知道是否感染到主人的得意,不断发出嘶叫声,一再跳跃着。

(终于抢在赖朝前面了。)

他想着。

世人虽然都以为,他们只是源氏的其中一支,把义仲和行家当成赖朝的先锋,可是,他们自己却认为跟赖朝是完全不同的势力,而且互相敌对。源氏的族风跟平家完全不同。

(进了京都,义仲等人不过是猴子。不管是宫廷、女院、宫门迹,使京都运转的一切场所,都是我的狩猎处。在这方面,连赖朝都不及我。)

与其说这个有扁平后脑勺的男子是政治家,不如说他是充满老江湖智慧的人。他比任何源氏还有利的是,虽然来自熊野的海边新宫,可是毕竟算是在京都长大的,所以对京都十分熟悉。以前他的官位有名无实,但毕竟从已故以仁王处获得“八条院藏人”的封号。八条女院指鸟羽天皇的第二皇女(公主)暲子内亲王,拥有数百个世袭庄园,是京都的贵妇人,富不可当。即使在平家全盛时代,她在宫廷的势力也很大。行家是她的藏人,拥有一个跑腿小差事的官称,女院应该不会亏待他吧?

(而且,现在我还有武力。)

女院应该也不会有异议。

行家在朝露未乾时入京,中午驻扎在三条附近的空屋休息。这时,义仲派使者来请他过去一趟。

(干甚么?)

行家心有不服。然而,侄子木曾毕竟是大军的总帅,他不得不服从。

行家命部下拿着盔甲,前往位于五条的义仲军营。一进门,他就对木曾的部下用大得有回音的声音说:

“喂!次郎在哪里?”

义仲通称次郎,可是没有人如此称呼他。行家敢这样称呼,就是仗着自己是大他十几岁的叔叔。

“叔叔,我在这里!”

义仲从楼梯上拍着手叫他。行家走了上去,只见义仲正在吃瓜。

“叔叔也吃!”

他说着把瓜一分为二,拿出一半给行家。

“这男人还是不行!”

行家感受到一股优越感,这么没教养的举动,在京都根本行不通。在京都,骑马射箭全都派不上用场,一切以典雅的举止、低低的蹑语声以及透视人心的权谋直觉来决胜负。

“甚么事?”

“没甚么!是院(法皇)传唤。刚才来了一个院的使者左少弁光长。”

“来这里?”

行家心中不服,院的使者前来义仲军营,却不来自己的军营,太不像样了!宫廷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义仲的部下呢?

(别开玩笑了!)

行家非常不愉快,可是也不能对义仲抱怨:

——法皇来传唤,你这只猴子竟然还边吃瓜边说话!

“次郎,这并不有趣。”

“甚么事情?”

义仲心情很好,毫不在意。行家更觉得自己愚蠢,心想干脆不要提醒他。也许不提醒他更好!

(光是这件事,在京都我就会赢。不必用计,只要不理会他,随他去,就会自然转变成我的天下了。)

“甚么时候去?”

“啊!马上去。”

义仲丢开瓜,站了起来。他从小生长在木曾溪谷,说的是一口粗鄙的乡下话。公卿们等一下一定会抱着肚子笑他。

两人各自在门前上马,前往莲华王院(现在的三十三间堂)。法皇从叡山回到京都后,将法住寺的一部份改为御所。

天色晴朗,拍打着马匹前行的义仲肤色白皙,眉毛细长,戴着浮凸花纹皮护胸盔甲,非常英挺。他将头盔绑在盔甲后,背负着箭,重藤的弓夹在一旁,腰上配了一把奇特的太刀。

(真是堂堂伟男子!)

行家忍不住看得入迷。这副英姿,若再加上京都的思考方式,应该会对赖朝构成威胁吧!

聪明的行家反而生得一副猥琐卑贱的模样。行家的盔甲是吉野藏王堂借来的红皮护胸大盔甲,他已经超过四十岁了,穿红色实在不好看。太刀是黄金打造的,背负大中黑之箭,夹着涂笼藤的弓。他也把头盔绑在盔甲上。

他们来到莲华王院御所的门前,下了马。此地虽然是寺院,但是法皇将之视为御所,所以必须先到御所行礼才行。不过,武人之礼只要穿着武装前去即可。两人准备进入庭院,这时,义仲惊讶的发现,行家竟然想比自己先进去。

(这个叔叔!)

义仲生气了。连他都知道,进入宫廷有上下之分,走在前面的人表示位居于上,行家想利用走在自己前方一步或两步的行为,让法皇以下的宫廷人士认为,自己在源氏族人中地位较高。如果他走在前面,在这具有权威的场合中受到公认,将会影响到以后的位阶。义仲虽然是乡下人,也知道其中利害。

(不能对他太大意。)

行家的政治能力就在这种耍诈上。义仲还没有能力批判他,但却知道不可以输给这个坏叔叔。他于是加快脚步。

行家也跟着加快脚步。

然而,在宫廷的院子里不能用跑的,必须稍微走慢一点,低头看下方,好像敬畏朝廷威严一般碎步行走,这是一种礼仪。两人在能最快的极限内挥汗喘气,摩肩擦踵竞走着。

——这是怎么了?

楼梯上的公卿、廷上的官人们看到这滑稽的光景,都拚命忍住以免笑出来。不过,还是有人在笑,那人就是在御帘后的白河法皇。御帘内很暗,根本无法从外看到法皇的表情。这个喜欢今样(流行歌)、虔诚信佛、好玩弄心机的法定宫廷统治者,本来就是个十分幽默的人,他最喜欢旁若无人地嘲笑人,简直不太适合他高贵的身分。而且他常常轻视人,把人当成动物般玩弄,这是他的坏习惯。

“喂!经房,你看到了吗?”

法皇弯着上身,小声地对御帘前方的勘解由小路经房说。

“你看,这两只猴子真好笑!”法皇继续说道。

公卿们只能听着这些话,谨慎敬畏而不敢出声。

“来了!来了!”法皇憋着声音。

以法皇的天才直觉,已经在这种可笑的状态下,看穿他们两人的关系。既然如此摩肩擦踵的前进,表示双方有很强的竞争心态,两人的感情一定不好。刺破他们的竞争心态,让他们分裂,彼此相残,就能消灭他们的势力。而要达到这样的效果,必须笼络行家。

(行家一定是比较笨的那个。)

法皇做出如此评价。

法皇认为,才子长相的行家比义仲更容易驾驭,而且听说他比较熟悉京都,也以此自豪,若抚摸他自豪的鼻子,他不就会被驯得服服贴贴?

(义仲就不会这样!)

只有对野兽,法皇无法预测摸哪里它会高兴或生气。

两人已经站在阶梯下。

头上响起了声音。

御帘前方,坐在殿上外面地板上的前记中纳言经房,与检非违使别当左卫门督藤原实家,轮流传达法皇的命令。

“要追讨平家全族。”

这是法皇的宣旨。两人俯伏于地,戒慎恐惧的接旨。

“还有……”法皇继续表示要赐两人住所。

赐给木曾义仲的,是位于六条西洞院的大膳大夫业忠的空屋。

赐给十郎藏人的,是通称法住寺南殿的萱之御所。

义仲的住所距离法皇的御所很远,行家的住所则在法皇御所隔壁。法皇似乎要行家当自己的亲卫队长。

双方退出后在门内休息,这时,法皇的近臣头弁兼光快步走来,说道:

“跪下听旨!”

他来转达法皇忘记讲的事情。义仲一时听不明白,愣在那里。

行家立刻跪下单膝。法皇忘记说的事情是:

——在京都的木曾军队为非作歹。

“法皇要你们赶快制止。”头弁兼光说。